柒尺

Shadow Preacher
热情与痛苦

【原创长篇】最愚蠢的人(9)

被季臣发现的那个午后,我已无过深的印象,就如苔藓被踩后成为了扁平的绿色。我只记得很热。窗帘紧闭,有些许光芒从缝隙里透过,洒在了半湿润的床单上。空气里湿度很高,一切都难以蒸发,一切都使我昏昏欲睡。


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,我从臂弯里支起脑袋,看见了林家航张皇的脸。但他也没有忘记,用床单,将我遮得严实。我的头上顶着那块可笑的布料,眼前全是白色,还有一两处斑驳的光和水渍。牛奶般发馊的味道熏得我头脑膨胀,我扯下了床单。


季臣居高临下地望着我们。


似乎早已预料到,他脱下宽大的校服外套将我包裹严实,拉链一直拉到了嗓子眼。之前我便十分纳闷,怎么会有人在夏日,也如修行僧般,将自己盖得如此密不透风。他不是察觉不到热度,他的衬衣因为过度频繁的清洗而发白,几根摇摇欲坠的线头,似乎只需要轻轻一拉,便可以让这块棉布分崩离析。肥皂味掩盖了其他的味道,那般强势地直往鼻子里钻。


我看见了季臣胳膊山的伤痕,很有序,从上到下,几乎是平行,一根根的长度都差不多。有的已经结壳,有的无比新鲜,似乎还冒着热气,像搅碎的生山楂。


他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望去,无所谓地抬了抬胳膊。有一道伤口崩开,深色的线又冒出猩红的血液,像是有人越了界。


“好看吗?”他问道,声音里带了点笑意。


我直愣愣地点了点头。


季臣将我抱起,让我坐在了他伤口崩开的胳膊上。很难相信,瘦弱得近乎皮包骨头的他,皮肤泛着白意的他,怎么会如此地有力量,轻而易举地举起了一个十一岁的女孩。


血液在我的大退下蔓延开,温热的,似乎无止境地流淌。我惊讶于他的血量如此充盈,在撞上他揶揄的目光后,我才意识到,这些淤血,都是从我身上的洞里冒出的。


我来初潮了,在这个时刻。


“我带你回家。”他轻柔地说道,像是在对待一尊瓷娃娃。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温柔的模样。我搂住了他的脖颈,和他一同离开。


我们都没有看林家航,半分目光都未施舍。


我似乎听见他在喃喃着什么,颠来倒去地重复着,很含糊。不知是我的名字,还是季臣的名字,亦或是他自己的。不过,都不重要了。


十一岁的那个暑假,我的王国从林家航的被褥转移到了季臣的纸箱。缠绕着我的气味,也从憋闷的牛奶发馊般的味道变成了校服外套干净的肥皂味。


我不喜欢被包裹着季臣,总是扒拉下他的外套,搭在自己的肩膀上。我喜欢他暴露在空气里的胳膊,连带着鼓起的青筋和一道又一道新鲜的伤疤。我会趴在他的大腿上数,今天又添了多少道新的伤口。


他很节制,连自残也是。


他从不会失去理性地伤害自己,从不会任自己沉湎于身体的痛苦之中。他总是极为冷静地给刀具消毒,淋上一层最劣质的白酒,然后精准又深刻地向自己的身上割去。似乎在他落刀的一瞬间便成为了定论,伤痕间的距离被他用眼神丈量。我爱极了在鲜血涌出一瞬间眉头轻皱的他,还有喉间低沉又舒服的声音。


“是什么感觉?”我问他。


“像是地震。”


在那无比漫长又憋闷的夏日,我坐在他桌角边的地板上,陪他做完了一本又一本的习题,也塞了太多被他人指责不必要的东西在脑子里。我读了《情人》,也读了《百年孤独》,我自然知道地震这个形容。


在马尔克斯的笔下,它与爱情相连。


那时的我并不能理解,痛感如何成为了与爱情等价的物品。直到很多年后,社会只允许欢乐的存在,同时我又深陷于孤苦无援的境地,连痛苦都成为了奢侈之时,我才无可救药地想起了季臣的回答。也是在那一刻,我明白自己有多么地爱他。


林家航从未打搅过我和季臣的相处。他不会像季臣那般不礼貌地闯入不属于自己的地方,然后自然地带走自己想要的东西,任何东西。他通常只是默默地在门口等我,从不迟到,也从不早到,又默默地送我回家。我想不明白,短短三层楼的距离会有什么危险。


有一日,我总算瞧不惯他这副沉默得濒临死亡的模样,或许是因为他从不沉默的眼睛,我主动问他要不要到季臣家写作业。


他盯了我一会,点了点头。


我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,又在心里发笑。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,想必,应该是我的留恋与明日季臣不悦的神情,还有此刻林家航投下的阴影,蔓延至我的脚边,仿佛我只需要动一动脚趾,就能将他的灵魂践踏在脚下的错觉。


我真是一个残酷的孩子,我想。


我不是第一次有这般的冲动。有时看见流血的季臣,恬静得如一朵花般的宋子萱,甚至是我散着酒气的母亲,我都会情不自禁地跟在他们的后面,将自己的脚放在他们走过的地方,饥渴地嗅着残余的气息,仿佛这样,我便能错以为自己从不孤独。


往往走到尽头,当他们用门板隔绝了我和他们的世界,我便会产生歇斯底里尖叫的渴望,大声地质问,为什么将我抛下。但我从来都没有这般做过,我讨厌别人觉得我很可笑。我总是沉默地原路返回,绕过他们曾经站立的地方。


林家航抬了抬眼皮,这让他有了一点精神。“你在那里能干些什么呢?”他的口气似乎夹杂着怨恨,这不是他应该有的情绪。


“看书。”


“什么书?”他咄咄逼人地问道。


“什么书都看,只要有的。我不挑。”


他似乎松了一口气,牵起我的手,带我经历三次转角,走上楼。我可以感受到他手心里几乎烧起来的汗水和脉搏沉闷的跳动。


夏日过了大约一半时,我从季臣的屋子里逃了出来。林家航很听话,他真的每天都来一起写作业,但那些纸张,我看不懂的数字符号,都成为了战场上遗留的弹壳。


他和季臣并不是无交流,相反,两人经常一起讨论题目,正如他们之前常做的那样。可我总觉得,有什么连接两人的东西断了,现在维持他们关系的,只是仇恨。或者说是,维持林家航对季臣情感的,是仇恨,可能有恐惧,也有留恋。


季臣不在乎其他任何人,这个道理我在很早之前就明白了。他对我的好,也只是因为他太爱自己。他那般顺从地接受了外界给他的一切,就是源于他的不在乎。


“你为什么恨他?”有一天我实在忍受不了这古怪的氛围,趁季臣下楼给我买冰棍时问道。


林家航一愣,“我没有恨他。”


“你有。”我坚定地否认。


他露出一丝苦笑,什么也没有说。


第二天我便不到季臣家里去了,我找到了另一个好地方,那便是镇口的书店。它甚至不能称之为书店,只是一个收集书和二手物品的容器。


书店的主人很年轻,二十五六岁的样子,留着一头长发。听母亲讲,他是搞艺术的。

也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,在太阳将我晒得头晕眼花的时候,我推开了那扇铁门。我礼貌地敲了三下,就仿佛在我的苦难之门上急促的扣了三次。


【原创长篇】一桩没有凶手的谋杀(7)

在这个湿润的南方城市,拥有一条又一条的酒吧街,拥有无数倒在污秽、喝得烂醉的人。它的包容,允许了同性恋的盛行,允许了多元文化在这里生根发芽,甚至连秋天傲慢地溜过,冬天早早地到来,也无法激起人们的半分愤懑。他们只是抬抬眼皮,将新买的秋装收到衣柜的下方,便又裹上那一层鱼鳞般的皮。


对于学生,一年四季的变化更是尤为微小,除了臃肿笨重了许些,很难察觉到温度的陡降突升。白色的校服,很难不令人联想到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,但突兀的红与绿,又增添了一抹生机。这生机,不要也罢,那般声势浩大地宣布自己的存在,直叫人讨厌。


不少同学笑谈,说像农夫山泉。


其实比农夫山泉更为不如。那些包裹的塑料瓶,看似相同,但在运往中国不同角落的过程里,它们已不是在流水线上的那一批。可是学生,穿着像农夫山泉包装的校服,一生都在相同的生产线上,被一双又一双手捏弄,或是带着温热的人的手,亦或是没有温度的机器的手。原材料,加工,再加工,不断地筛选,出场,被喝掉,扔到垃圾桶,最后回收。


人人心知肚明,人人闭口不谈。


因为倘若承认了这一点,凝聚的社会便尽数崩塌,人就成为了一滩骨头和血,没有了意义。


今年的冬天会格外难熬,何梓琳拉紧了身上的衣服,向手心里哈了一口热气。当初从父亲家离开时走得急,棉衣、羽绒服都没有带走,几件秋装,勉强能御寒,但也抵挡不住再低一些的温度。以母亲的倔强,她是断不会回去拿的。


何梓琳讨厌成都的冬日。温度虽没有像北方那般降至零下,但却格外阴冷,冷进骨子里,将血液都冻得近乎不再流淌。坐久了,脚也会麻,在冬日的每一节课上,都会有学生时不时地站起来跺脚,或者干脆拿着书在后面站着,让血液顺畅地流到脚趾头。


但总有人是例外。


她还记得去年冬日最冷的时候,她裹着垂至脚踝的厚羽绒服,带着围巾与针线帽,只留了一双眼睛露在外面。可李逸依旧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衣,暴露在外的手被冻得通红,因为生了冻疮而肿大。他的手腕处有许多口子,全是放血造成的。


班里同学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,李逸家境贫寒的言论也是自那时开始兴起。男生发出不约而同的嘲弄笑声,女生在短暂的幻灭后又重振旗鼓,开始送各种御寒的物品,挤破头似的想要在他心里留下一席之地。


在又一个女生将手套放在李逸课桌上后,陆家敏毫不客气地嗤了一声,声音很响亮,“你们不觉得将自己的臆想强加在另一个不相关的人身上,很恶心吗?”


那女生的脸红了,仿佛生了冻疮般。


没有人说话,大家都怕极了喜怒无常的陆家敏。有几个人将视线投向林永琪,示意她快点出言制止,但林永琪低下了头,似乎看书看得极为专心。


“喂,你为什么穿那么少?”陆家敏问道。


李逸从锈迹斑斑的保温杯里倒了点热水在手上,搓了搓,白雾从他身体边升起,“保持清醒,不然会睡过去。”他的话不多,这算是他在班里说的较长的几句了。


“听到了没有,人家是自己想这样,你们哪来的闲心发展那么多版本。”陆家敏向后仰,带着椅子一起倒在后面的桌子上,两只腿翘起,搁在桌子上,右脚还不时点动着。


这句话,似乎在为李逸打抱不平。


何梓琳一直看不懂陆家敏对李逸的态度。她对林永琪很好,这毋庸置疑,对其他人,则态度非常恶劣。但李逸,是处在中间位置的存在。


陆家敏会出言帮他,用更为恶趣味的方式回击其他人。可有的时候,两人剑拔弩张的相处却让人觉得,他们之间有深仇大恨。为了班级的第一名争得头破血流,李逸是为了拿到学校的推荐名额,而陆家敏纯粹是为了打败他;为了一块橡皮擦而出手,李逸丝毫没有顾忌对方是异性,按着她的后颈就往桌子上扣,发出沉闷的声响,而陆家敏则顶着一额头的血,咧着嘴朝对方的胳膊上咬去。


陆家敏打不过李逸,事实上,她连一般的女生都打不过。她过于瘦弱,皮肤如蝉翼般,紧贴着骨头,可以看见一根根青色的血管。到了夏日,穿校服时,后背的肩胛骨与肩上的骨头都清晰可见,那般桀骜地支出来。


但大家都怕她,因为陆家敏是一条疯狗。


何梓琳将晚上要用的书本塞进包里,却听见教室后方有人唤她的名字。最近,她在他人的口里听见了太多次自己的名字,但都是低声沉闷的,像这般响亮的倒是头一次。


“运动会的八百米就让何梓琳跑吧?”体委是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,和男生们玩得极好。


何梓琳皱了皱眉头。她的体育成绩并不好,每次的八百米测试就如一场折磨,她甚至要花一整日才能从肺叶里的鲜血味中摆脱。


“你会答应吧,梓琳?”体委偏头问道,是一贯的撒娇语气。但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撒娇和讨好,她对外说,自己是个汉子,和男生也是真哥们。


林永琪站起来,“要跑你自己跑。”


有男生嚷起来,说这么计较干什么。


何梓琳张了张嘴巴,又闭上了。今日难得出了太阳,虽然这星点光并没有驱散寒冷,此刻却让她的脑袋膨胀。她想要告诉林永琪,她可以慢慢地跑,不必为了她,和全班树敌。但看着陆家敏睁大的眼睛,她又突然间说不出话来。


林永琪不是在帮她,而是在弥补陆家敏造成的那一块空虚,极为努力地尝试。


何梓琳一直认为,陆家敏是同性恋,即使林永琪和她不是恋人关系,但她一定是的。但就在前端时日,当何梓琳因为刘昭的死亡而晕头转向,因为某种心理而心安理得地享受起林永琪对她的照顾时,陆家敏突然和隔壁班的一个男孩谈恋爱了。


那男孩叫宋旭黎,生得极美,不是女气的阴柔,而是模糊了男女边界的美。他留着和女生无异的头发,听说是精神病,所以校方才破格允许。


何梓琳是通过林永琪的不正常发现陆家敏的异样的。她很难描述,自己看见陆家敏踮起脚在宋旭黎唇上印下一吻时的震撼,更无法在宋旭黎离开后,看见陆家敏用刀在自己长校服遮盖的胳膊处,划出一道道伤痕时走出。


陆家敏又哭又笑,将自己的衣服领子扯开,手指徒劳地在裤子处抓着。她的手指如此的用力,关节处都是白的,血管一根根突起。


她说了很多话,何梓琳都没有听清楚,除了最后一句。


“为什么我不能是一个男孩?”

 

【HP】谁说伏地魔不能是女孩(50)

你问我有哪些进步?

我开始成为自己的朋友。

 

邓布利多躲过了这道死咒。


里德尔冷眼看着,在对方闪过来不及发出回击的间隙,又发出了第二道魔咒。邓布利多依旧躲开了,他没有采取任何回击,而是如同看待无理取闹的小孩那般,等待着第三道魔咒的到来。但意料之外,他并没有等来余下的攻击。


他本以为,汤姆在发起进攻后,会抱着置他于死地的决心,暴风雨般地甩出其他的魔咒。但对方的杀意并不强,邓布利多几乎没有感受到她激烈的情绪,好像她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觉得花瓶里的鲜花已有枯萎的痕迹,于是将花尽数从容器里拔起,随意地放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。她很冷静,同时也疯狂,抱着恶作剧般的心思,甩出了阿瓦达索命咒。


“抱歉,先生,”里德尔声音轻柔,有一缕发丝垂落,遮住了她的半只眼睛,“这里实在太乱了,无法请你喝一杯热茶。”


她的神情如此自然,仿佛造成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不是她,连发两个死咒的也不是她。


“我不是来这里喝热茶的,汤姆,”邓布利多的神色平静而坚定,魔杖直直地指向了对方,没有半分遮掩,这是对自己实力的绝对相信,“你应该住手了。”


“住手?”里德尔咯咯地笑起来,主动上前一步,让对方的魔杖抵住自己的心口,双手反握住邓布利多的右手,眼睛里有光芒闪动,“请问先生,你有什么证据?魔法部的逮捕令又在哪里?自然,如果你想杀了我,我随时欢迎。”


她的拇指摩挲过对方的虎口,在那伤口处重重地按了一下,又愉快地笑了。


邓布利多神色不变,眉眼间已不复之前的温和与包容,“汤姆,我不会杀了你,但是有人会。”


“先生,”里德尔状似苦恼地偏了偏头,缩回手,在脑袋上敲了一下,“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,你下个周日便要和格林德沃决斗了吧?这么悠闲地管其他事情,是对自己的实力过于高看,还是,”她拖长了声音,看着他终于浮现许些愠怒,耳根也染上几分红色,快意就如洗衣时浮现的泡沫,劈里啪啦地炸开,“你相信你的老情人会手下留情?”


“汤姆!”


“哎呀,对不起先生,”里德尔微笑道,手指顺着邓布利多的脖颈向下滑,停留在他空落落的锁骨前,那里曾挂了一条项链,现在已不复存在,“你是恼羞成怒了吗?你大概也没有想到,我会知道这么多,你和你老情人的故事。”


她特意加强了最后的几个字。


“你是在不开心吗,汤姆?”邓布利多反问道,蔚蓝色的眼睛又出现了里德尔所厌烦的淡然,就如当初在孤儿院,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床上的她那般。


“不开心?你是在讲笑话吗,先生?”她轻嗤一声,神情愈发满不在乎。


“你确实不开心,汤姆,”邓布利多的口吻很坚决,似乎又带点温柔的无奈,“你会死在自己手上的。”他收回魔杖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,显出几分留恋的温存。


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,”里德尔收敛了脸上的笑容,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出情绪,但下一秒,她又绽放出灿烂的笑容,这迅速的变化带着病态,让人不寒而栗,“你会先死在我的手上。”


于是,这句话,成为了邓布利多二十年间无数梦境的开始与结束。



二十年后。


“詹姆斯,霍格沃茨来信了。我们下周需要到对角巷买东西,”西里斯双手交叠着放在脑后,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,躺在草地上,懒洋洋地向身侧的波特。


他上个月从布莱克家族里逃了出来,现在正住在好友家中。这里的一切都和那阴郁、散发着霉意的大宅不同,阳光未被稀释,如黄油般在他的身体上流淌。


“希望能碰到莉莉,”波特也学着好友的样子,扯了一根草塞进嘴里,下一秒却因为酸涩的泥土味而吐了出来,“西里斯,你的味觉是死完了吗?”


西里斯没有回答,神情似笑非笑。


“算了,懒得和你这个家伙计较,”波特从地上站起,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,“走,回家吃饭。”


“你先回去吧,我想要再呆一会。”西里斯闭上了眼睛,额前微长的发丝被风吹起来几缕。


波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,他的耳边又被草屑摩擦与虫鸣占据,再也听不到母亲尖利的声音。


野玫瑰的味道,很浅,像一阵风般渺茫。小天狼星耸了耸鼻子,又诧异地觉得,这气息并不孱弱,反而咄咄逼人。


他睁开眼睛,看清了眼前的女子。


天际被烧得火红。朝霞在翻滚、涌动,仿佛在消失前,将扯下一大片天空陨落。太阳落下的霞光在她身后散开,灿烂得如马内力的王冠,让人无法直视。西里斯眯起眼睛,过了一会才适应这亮堂得不自然的环境。


“你是谁?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

西里斯自小便见过无数的美人,再加之他自身就容貌出众,口味更是挑剔,很少有异性能入他的眼。但眼前的一位,若用容貌出众这四个词都是对她的折辱。很难相信,造物主究竟偏心到何等地步,才会给予一个人这样的外表。


“你姓布莱克?”那人没有回答,而是反问道。举手投足间,仅仅是一个笑容,都显出身居高位者的气魄。


西里斯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,他十分厌恶他人将自己和布莱克家族联系在一起。但让他眉头皱得更紧的是,对方那似乎看穿一切的眼睛,这让他浑身不自在。


“你和你的叔父,倒有几分相似。”那人说着,带上几分怀念的口吻,但眼里却毫无笑意。


“你是他的故人?”


她笑了,“是的,我算是他的老情人。”

 

关于更新:我最近在更新两部原创长篇,时间比较紧张。《谁说伏地魔不能是女孩》会三到四天更新一次,预计今年年底,或者明年年初完成这部同人文。

 

【原创长篇】最愚蠢的人(8)

我想不明白,为何人们对它讳莫如深。


我记得是我约莫二十岁的时候,网络文化开始兴起。起初,用手机上网都是一件极为奢靡的事情,大家守着一台嗡嗡作响的大家伙,便以为看见了整个世界。我也是在这个庞然大物的脸上,看到了这句看似极为普通的话。


它说,不喜欢在床以外的地方流汗。


那时候的我,大病初愈,在床上静养的日子了,被捂出了一身的汗,被褥都带上了汗液和某种隐秘的气息。我在那无数个烧得意识不清的午夜,将手伸进自己宽大的睡裤里,小心翼翼却坚定地触到那一块温热的肉,随后触电般地缩回。


我尝试过放在床头,自己能摸到的所有物品,一把笔,一只睫毛膏,甚至,还鲁莽地塞进过水果。与其说自己是对性,这个短暂的,地震般的快乐感兴趣,不如称作是对自己本身的探索,对母亲余味的重温。


我渴望,在那些潮湿的夜晚里,回忆起母亲的肚脐,还有那羊水充盈的子宫。


似乎就是十岁,我和林家航建立起共犯般的默契,在狭窄的屋子里,用虎口还粘着墨迹的手掌,一寸寸丈量对方的身体,用指甲盖被咬得不平整的指尖,顺着脊骨突出的那一条线,慢慢地下滑,最后停留在平坦的小腹间。


我很难分辨,在这场不被道德允许的游戏中,究竟是谁的罪过更大一些,是陷入困窘热情里的林家航,还是一开始就不被祝福的我?


或许,林家航的错误要少一些,因为他曾经试图逃跑,牵着我,摆脱这泥泞、终年阴雨的小镇,去一个干燥的地方。那里的阳光从未被稀释。


“敏敏,”他艰难地唤道,看着趴在他大腿处,乐此不疲探索的我,没有慌张地推开,而是抓住了我的手腕,放在了我身体的两侧,“我们不应该这么做。”


“为什么?”我问道,歪了歪脑袋。


林家航的声音有些哑,显然也在极力忍耐着什么。


在他说出这句话时,我发现,他衣服下摆覆盖了半截的地方,有了小小的起伏。


“不符合道德。”


“那什么是道德?”


我那时还没有像后来那般,将自己的生命浪费在乱七八糟的书籍上。我也自然无法告诉他,道德,它从来不符合道德本身,它是纯粹感性的产物。


这观点倒与休谟的有几分相似,我的不少友人,也时常犯这个错误,将我的看法与休谟尼采等人地紧紧相连,并冥顽不化地认为,我所谓的自己的系统,不过是咀嚼历史后牙缝间的残渣。


“或许吧,”最开始,我还有气力和他们争辩,后来就麻木了,“或许就是咀嚼后吐出来的东西吧,毕竟,我对哲学家的那一套感到反胃。”


林家航愣住了。


他的眉毛皱起,嘴唇紧抿着,一副苦恼的神情,但依旧好看得一塌糊涂,带着少年未褪去的稚气。我的心蓦得柔软起来,似乎有人在心尖滴了点蜂蜜,母性的情感在胸腔里变得无比轻盈,几乎要溢出来。


我几乎是怜爱地摸上了他下巴上的那一道疤,正如抚摸我家那只打架受伤后,垂头丧气回家的狗,无比担心自己控制不好手指的力度,便把他捏碎,“没有必要考虑这个问题。”


“但我必须在意后果。”他很慎重。


“会有什么后果?你我都很清楚,我们不会做任何实质性的事情,做不了,”我几乎是残忍地挑破了这个真相,在那一刻,我想起了季臣,他冰冷的手,还有浑浊温暖的水,“你担心害怕的,仅仅是你自己的良心。”


“我只是觉得,”林家航还在试图抵抗,但他眼里泄露的情感,已经彻彻底底宣布了自己的失败,“你的年纪还小,不应该接触这些东西。”


“但事实是,我已经接触了,就不应该对这一部分讳莫如深。”我感到些许不耐烦,或许是刚刚想到了季臣的缘故,我感觉自己的耐性正在消退。


其实在我这个年纪,十岁,大家都已对两性的问题懂一些了。尤其是那些男孩,吵嚷不知休止的男孩,把性当作了一个炫耀成熟的玩具。我听到的最粗鄙的下流话,便是在那个时候听到的。而女孩们,本应该什么也不明白的羔羊,会在听到玩笑话后别过头,脸红扑扑的,一副厌恶的模样,却纷纷在私下,四处打听。


这是我对性感到作呕的起始,不是因为性本身,而是因为他人而产生的迁怒,一股脑地全部塞在了这一个字、这一件事情上。在欲望念头难填的深夜,我有时也会冒出些许念头,但又因为轻佻的话,急躁的动作而打起了退堂鼓。


母亲在我心里的身影太美。


我记得她缠在另一个身上的腿,涂着绿色指甲油的大拇指摩挲着那毛发茂密的地方。还有那截脖颈,高高昂起,我生怕哪一日它会因为承受不了快乐而突然断掉。我最喜欢的,还是母亲的脸,微皱的眉毛和带着泪水的眼。


躲在门板后的日子是我魂牵梦萦的梦境,以致回到现实,我竟无法接近另一种温度的靠近。他们的呼吸,我都觉得恶臭。


但我和性的伊始,并不是源于母亲。


而是一本书,母亲买回来陶冶,没看几页便扔到茶几上的欧洲古希腊艺术作品。我最隐秘的冲动,便是产生于米开朗基罗画在西斯廷教堂上的创世纪。


创世纪,也是创造人的过程,将七情六欲尽数释放的过程,其中,定然有欲望。有时我会这般安慰自己,然后心安理得地将手,再次深入自己的身体,用指腹,感受呼吸与震颤。


先前,我读到了弗洛伊德的作品。他说,每一个人都有弑父娶母的欲望。这骇人听闻,在很长段时间里,我都无法正视我的母亲。


直到她的死亡。


在我抚摸林家航的时候,我想的最多的是母亲,然后是宋子萱。有时候,我也会想起季臣,但很快又抛却了。不是潜意识里的忘记,是因为趋利避害而忘记。我从林家航身上寻找季臣的影子,是一种亵渎;但林家航在我身上寻找季臣的身影,则是一种慰藉。


这样的游戏持续了约莫一年。


然后季臣发现了这些秘密。

 

和隔壁《一桩没有凶手的谋杀》截然不同的情感,我对这个故事是厌恶的,甚至想要划开自己的皮囊,让你们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。我讨厌“我”,讨厌每一个角色。


又读了一遍,依旧很感动。

最近的写作愈发进入死循环。没有人看,自己不愿意低头,于是更加没有人看。LOFTER举行的比赛,我参加了喜剧组和悬疑组两个长篇赛道,还有短篇组,自己的同人文长篇也在更新。每天从吃饭和休息里挤出时间,来保持每日四千字左右的写作。

繁重的学业,看不完的专业书,写不完的文章,改不完的新概念作文,现实生活里,我似乎毫无娱乐。每天晚上近十点回到寝室,洗漱完后和读者群里的小可爱们聊会天,便是我一天唯一的放松。

我一直在写,却似乎从没有被别人看到。我认为优秀的作品,在他人眼里,似乎是路边的草沫。我已经猜测到,这次比赛没有结果,因为我的风格过于小众,粉丝基数少,忠实度也并不高。我只是在和自己较劲,我就想看看,如果我拼尽全力去做了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。

哪怕没有结果,我也要做。

但现在却有人告诉我,我的努力她一直有看到,我的作品她一直在阅读。

原来,我想要的,只不过是别人愿意阅读我的文字,愿意看到我的努力。



【原创短篇】狗与人

在那个电闪雷鸣的雨夜,我正准备拉下铁质的卷帘门时,突然有一个女人闯入。我很难用女人这个名词来定义她,她散着水汽的身体如同一个幽灵,密密麻麻的白雾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,若不是眼睛还在转动,我定不会认为,她是一个活物。



“需要帮助吗?”我轻声询问道,害怕自己声音过大,而将她周身缠绕的水汽驱散。



她拉了拉湿透的衣服,沉默地在干燥的沙发上坐下。水,从发丝上滴落,从衣服上接连不断地掉落。我问她,是否需要热茶,是否需要一套干净的衣服。她都没有回应,顽固地紧闭着嘴巴,像一块冥顽不化的石头。



即使我现在回想,即使我已经将这段记忆咀嚼得没有味道,我仍觉得奇妙。那夜的雨居然如此暴烈,那日的我居然如此好性情。



“需要我做什么吗?”我改变了一个词汇,重新问道。潜意识里,我并不想把这个女人留在我的诊所里,但我更不愿意,让她在这样一个夜晚,重新回到屋外。



她抬起了头,眼睛里有光。



“你只需要听我说话,然后肯定我的所有话。”



我点了点头,表示自己已经知晓。她的神情过于郑重,让人不由自主地发笑。



“我不相信你,”她的第一句便是这样,“你有在录音吗?你准备把录音发给其他人吗?”



我有些愕然,但摇了摇头。我开着一家诊所,每天接待不同的病人,尊重病人的隐私并保守秘密是我一贯的标准。于是我很受欢迎,从不缺钱。



她不相信我的话,神情已经暴露了。但她依旧笑了,不知道是安慰我,还是安慰自己,“很高兴你不像一只狗,把一块骨头叼到另一个窝里邀宠。”



她的话里有话,比喻太折损人的自尊,但我依旧点了点头,把她的所有话肯定。



“我遇到过很多这样的狗,”她的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了情绪,“一面向我汪汪叫,一面却摇着尾巴,抱怨这骨头不好吃,我把这类狗,统称为沙滩;还有,和我在后花园玩皮球,却在我转身的那一秒,迫不及待地找前一只狗,因为我玩皮球的欢笑声,而抱怨骨头不好吃,我把这类狗,统称为长舌妇。还有其他的狗,愚蠢地帮狗咬我,愚蠢地自认为高狗一等。所以我讨厌这类淌着哈喇子的生物。”



“你是这样一只狗吗?”她又问道。



我惶恐地摇了摇脑袋,不知道应该夸奖她生动的描述,还是应该劝她,世上这样的狗并不多。



“你只需要肯定我。”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,面无表情地重复道。我又惶恐地点点头,她头发上的雨水落在了我的胳膊上。



“怪我自己,是我挑选伙伴的眼光不好。我以为他们愿意和我一起笑,大家便是真的开心。”她说着责怪的话,声音里却没有一丝悔意,“我太孤独了,连一只狗都要。”



“被狗咬了后,我倒害怕起人来。伤害我的是狗,为什么我却害怕和他们不相同的人?”她望向我,我知道她需要我的回应,于是配合地点点头,小心翼翼地肯定她。



“或许人的本质是狗吧。”



我点点头,又拼命地摇头,拿出一位医者的口吻,教训道,“人和狗终究是不同的。”



“或许吧,”她没有着急否认我,反而认同地点点头,“可他们的祖先是相同的。”



“你实在过于荒谬。”我害怕她说出更有道理的话,连忙打断她,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是从我的胸膛,我的肚皮里发出来的。



“你说得很有道理,”她肯定地点点头,就像我刚刚麻木地肯定她一般,“我太敏感,看世界看得太细节,本是该被社会遗弃的。”



她这样贬低自己倒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只能匆匆地裹紧了身上干燥的衣服,告诉她自己要睡觉了。她礼貌地点了点头,转身向外走去。即使最后,她依旧用余光在教室里来回晃动,寻找那并不存在的录音笔。



我刷地一声拉下了卷帘门,她发丝的雨水落在我的胳膊上的位置正火一般地燃烧,我突然想起了数年前被狗咬的经历。



刚咬下去时并不疼痛,打了一阵狂犬疫苗便又活蹦乱跳。但当我意识到自己绕开了所有的狗,就来先前最忠诚的那只,也心惊胆战地拉开距离时,我才明白,这疼痛是深入骨髓。我不再相信伙伴,我害怕所有的活物。



我又向外望了望。



外面一片漆黑,看不见她。



也看不见暴风雨的痕迹。

 

 我感到悲哀,因为现在,即使面对西西弗斯,我也无法顺畅地说出自己真实的感受了。我都不知道该向她说什么,来轻描淡写地讲这样一个故事。

 


【原创长篇】一桩没有凶手的谋杀(6)

何梓琳仿佛漂浮在梦里。


不,她本来就在做梦。


刘昭突然的离开,给她造成了某种错觉,仿佛自己又回到了对方从未出现的日子,自己依旧是那个好女孩,某种意义上讲,纯洁无暇的好女孩。在现实里行走,她恍惚觉得踩在梦境的棉花上;在梦境里奔跑,她又觉得每一句都将成真。她的昼夜颠倒,她的梦境与现实混乱,这一切都归功于那个她再也无法说出口的名字。


有的时候,她很羡慕刘昭。


不是生前鲜活的刘昭,而是死后被安放在墓园入口,与其他成千上百的亡魂拥挤地住在一起的刘昭。对方的眉头一定会紧皱,嘴角会紧抿,那颗不可一世的脑袋不会低下,但脖颈却因为无法承重而被压弯。何梓琳完全能想象出对方艳丽的眉眼和挑剔的神色。


情感不会消逝,反而会随着生者地数次回忆而加深,最终指向生者先前所恐怖的模样。


但生者现在不会感到恐怖了。


她已经死去了,最恐怖的已成为了现实。


何梓琳的梦里鲜少有自己的身影,她只能看见刘昭、李逸和王镓。他们都是两个字的名字,这倒是居住在老巷的人,心照不宣遵守的规矩。她的名字有三个字,不是拜托老巷最年长的人翻字典得来的,而是她的父亲,死去姐姐的名字。


在她还没有出生前,她便已经与一个亡魂相连。


她曾经在小时候,雷电轰鸣的夜晚,看见窗户外向里窥探的眼睛。没有瞳仁,只有眼白,那般渴望,连眼下的鼻尖都紧贴着淌水的玻璃。何梓琳没有哭,她甚至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就那般静静地和这双眼睛对视,去发现另一个何梓琳的存在。


残酷、冷漠,和她截然相反。


认识到这点之后,何梓琳才发出了第一声喊叫,声嘶力竭,但被湮没在了雷电声里。


自己生来便是受诅咒的,她想。


或许刘昭也一样,何梓琳捂住自己的心口,感觉胸腔里有两颗心脏在跳动。在林祈远冲撞进自己的世界之前,刘昭便以一种更为野蛮的速度,早已在她的心里扎根。不管她是否承认,当初她确实因为刘昭才注意到了林祈远,还有李逸,然后才给了自己陷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机会,傻乎乎、心甘情愿地跳了下去。


三角形是世界上最为稳定的形状,人的情感、关系也是由无数个明里暗里的三角形组成。何梓琳的三角形中,一角站着刘昭,一角是被牵扯进来的林祁远。而刘昭的三角形,任何梓琳做了多少个渺远的梦,在纸上魔障般地画了多少个三角形,也无法完美地构建出。


她想不明白另一角究竟应该安置谁,王镓、谢冉还是林祁远?


亦或是陆家敏和林永琪?


还是,自己?


何梓琳甚至觉得,所有人都可以被摆上那个位置。因为在湿润的南方,所有人都披着相同的鱼鳞般的皮。隐没于高楼间,腮帮子一张一合地呼吸,不发出任何声响来惊动他人。只有在雨天,无数颗头颅才会因为缺氧而浮出水面,饥渴地呼吸。她的脑中时常会冒出许些不恰当的比喻,觉得这些脑袋,正像白色的菌斑,在城市这块巨大的培养皿上蔓延。这一切都归功于良好适合的生长环境。


似乎所有人在一夜之间都成为了刘昭。


何梓琳没有将这些无厘头的梦境告诉任何人。张欣霏已不再和她讲话,保持着坚定的沉默,但每一次何梓琳看向她时,她都一副要哭的神情。她想要对自己说什么,何梓琳意识到,但对方显然和自己一样,无法再自然地说出那个被诅咒的名字。


李逸是绝无可能的,虽然每次撞上他的眼睛,何梓琳都觉得对方已经发现了她掩得几乎发霉的心思,但处于某种共犯的怜惜与默契,李逸选择了体面的沉默。


她依旧坐着他的车上下学,依旧那般郑重地认为,小腿的胀痛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。


周日的夜晚,何梓琳到学校上课。这是年级前三十名才有的殊荣,是学校特意划分出来的临时班级。滚动形式,每一次考试都是淘汰,每一次上课的座位,就是考试的排位。起初,还有家长抗争,认为这是极不公平的教育,但在老师假意安抚和班中含糊的映射后,一切都恢复了平静。闹得最凶的那几个,也因为自己的孩子考入了前三十名,而不再发出任何声音。


原来,他们抗争的不是公平,是自己没有的东西。


刘昭向来是坐在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,那是她的宝座。印象里有一次刘昭考了年级第二,而李逸抢走了她第一名的位置。上课前,李逸没有选择那个座位,但刘昭却勃然大怒。


“你是看不起我吗?”


她尖声质问道,苍白的脸因为愤怒而愈发艳丽。


李逸的神色平静,沉默地接过了她的书本,又沉默地放在了那个位置上。只有在刘昭面前,他才是沉默的,像一块无法摔坏的石头。


现在,那个座位空了。


连带着,何梓琳的座位也没有了。


她有些茫然地眨眨眼睛,在一瞬间突然对自己是何梓琳还是刘昭产生了疑惑。但下一秒,林永琪的声音便将她的绝望肯定。


“梓琳,来这里坐。”


林永琪起身,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,将何梓琳按在了她的座位上。所有人都说林永琪脾气好,是唯一能治得住陆家敏的人。但反过来,又何尝不是这样。


“没有关系的,我可以站着。”何梓琳轻声说道。


“你好好坐下。”林永琪的脸有些红。


她拿着书,准备到教室后方站着,却被陆家敏拉住了手。不是握住手腕,而是先指尖相碰,后五指相扣地被留在了原地。


教室里一片安静。


老师在门口探了探脑袋,又缩回去了。


“起来。”陆家敏踹了踹前排谢冉的凳子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,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。谢冉转过了头,轻轻地骂了一句有病。


“我说,起来。”陆家敏单手拽住了谢冉的领子,把她从椅子上扯了下来。谢冉愣了一瞬,捂住了脸,感觉随时都要哭出来。但是她并没有哭,一滴眼泪都没有流。


有男生搬来了一套新的桌椅,谢冉坐在了那个位置上。老师开始上课,大家都很认真。突然,谢冉起身,把座位移到了刘昭惯坐的位置上。

 

我无法用语言表达,我是多么地喜爱这个故事。我也无法告诉你们,我是多么爱里面的每一个人物,尤其是陆家敏。

【原创短篇】圆圈的尽头

她想,自己真的在行走吗?


地面上有无数双脚,移动着;半空中有无数安在脖子上的脑袋,晃动着。他们似乎一起向前进,像成群结队、不知疲倦的旅鼠,准备自坠山崖。她摇了摇头,又觉得自己的比喻极不恰当。这个世界不能拥有比喻,因为它是不相关事物的联系,是串起人们腹部的脐带。它带来了情感,也带来了相等面积的恐慌。


为了搁置那部分恐慌,需要杀死比喻。


门牌号801,是这间屋子。她又抬头望了一眼,将自己的结论肯定。


那人已经在里面了,笑着站在和肚脐一般高的木桌后。她已经记不得那人的名字了,大家私下都管他们叫作“那人”,她也便跟着他们一起这样叫。


那人在笑,眉毛、眼睛、下巴,都在用力地笑。在笑什么?她搞不明白。她想从那人的瞳仁里发现些什么,却只看见了眼白。那人,居然没有眼球。


她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。


她打开了电子板,将那根线接在自己的脖颈后方,就如当初在母亲子宫里那般,用一根剪刀就能轻而易举剪断的线连接了她和母亲的生命。呼吸,她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像裹在棉花里的手表声,咔哒,咔哒,那般忠诚地跳动着。


“各位,”那人开始了今日的课程,按下了桌面上的一个按钮,绿色的液体,粘稠的绿色液体,便通过无数条管子,通向了这屋子里无数的人,


“有什么看法吗?”


她隔壁的女孩站了起来,那人的脸上依旧带着笑,但笑容,似乎只是挂在嘴边,只是挂在耳朵上,去倾听四周的声音。


“老师,我认为应该这样。”


红色的液体通过一根细长的管子,向那张桌子传去,像只剩下半截的虫子,费力地蠕动。


管子断了,液体泄露了。


那人拔断了管子,仍笑着,“臭吗?”


屋子里没有人说话。她敲了敲头,周围的所有人也敲了敲头。这间铁屋子里还有数间屋子,每一间屋子都有密不可分的窗户和门,但都打不开,只有两个巴掌大的口子,每日重复地掀开来连接无数条管子。


那人重复道,笑容不变,“臭吗?”


她闻不到味道,只看见红色的液体,鲜艳明亮。她想应该是香的,嘴里却念叨着,“臭的。”


那人满意了,可脸上依旧没有满意的神色,只有笑容。“记住了,这是你们的臭味。”


“你们的想法,固然是正确的,我向来都是这么觉得,”那人又按下另一个按钮,“可是你们的臭味同样存在。在你们成为独立的个体前,你们只需要吸收大师的想法。”


“香吗?”


管子连接着,玻璃材质的管子从四面八方涌来,连接着,连针眼大小的洞都没有。没有一丝味道泄露,只有残余的红色液体。


她起初认为是香的,像记忆里残余的柿子的清香,苦涩的芳香,仿佛用刀,轻轻地在橘色的皮上划一道口子,便会溢流出黏糊糊的汁,酸涩。但那人说是丑的,其他人说是臭的,她也说是臭的。


她拿不定主意,所有的器官都颠倒。


臭的?香的?在这间屋子里,没有答案。


“香的。”她听见周围人这般回答,她便也迷迷糊糊地回答,“香的。”


她似乎在行走,不,她已经停止行走了。在801屋子里,在接受来自大师的洗礼;在这栋高墙围起的建筑里,在所有的父母都会把自己的子女塞进来的氧气罐里。从门走进来的人,从窗子翻进来的人,从天而降的人,这铁笼子里关押了太多的犯人。奇怪的是,他们都是自愿到这里来的。


她也是他们的一份子,她也是这样走进来的,无数双脚,无数颗脑袋。


她听说,从这里走出去的都是规整的人。


规整等于强大,字典在经历第三十三次改编后,它出现了这行真理,语言学家终于恍然大悟。


她想成为强大的人,她走入了这间屋子。他想要填饱空荡荡的胃,他走进了这间屋子。还有那个人,为了脸上的笑容,永远地和那个讲桌联系在一起,那些管子,就成为了脐带。还有另一个那个人,再有他,再有千千万万的她。


“我可以逃跑吗?”在第一天进入这间屋子,在经历里管子里的液体直接灌入脑袋,她问自己的父母,佝偻着背,捧着小小的屏幕,抢购低价管子的父母。


“你会死,外面是一骗荒芜。”


“那我怎么办?”她听见棉花里的手表声。


“适应。”父亲回答。


“适应。”母亲回答。


父亲永远先说话,母亲永远和父亲说相同的话。


“我可以去开垦荒芜吗?”


“你是在犯蠢。”


“无法适应怎么办?”


“你就该死。”


她不想犯蠢,她不想死亡。


于是她把自己关在了这间屋子里,慢性死亡。


“臭的,香的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回答那人。

 

 

【原创长篇】最愚蠢的人(7)

我还记得是在暴雨即将来临的黄昏,林家航冲撞进了我的世界。那时的我正蹲在楼梯口看地摊上淘来的小书,口里含着一根老冰棍解暑热。暴雨降临的前刻总是分外炎热,空气里水分流淌。灰尘,被一种更大的包容不由分说地吞噬了。


我对林家航的印象远不及季臣深刻,虽然他会牵着我的手上学,在我没有带红领巾而被拦在校门外时安抚我,然后冲回去替我拿来,也会用零钱请我吃一袋彩虹糖或者几块有些发软的饼干。但他的形象是模糊的,如同墙角脱下的白皮,时不时散落一些白灰,然后被一阵微风尽数吹去。在那些被水、窒息感而联系起来的日子里,我是那般忠诚地守着我和季臣的秘密,又是那般虔诚地等待下一次挣扎的到来。


林家航的闯入是突然的,是令人猝不及防的。我仍为了季臣的转变而苦恼,因为失约的痛感和母亲子宫般温暖的缺失而不习惯,他却如同一阵飓风,席卷了那个夏日。


我仍记得他那时的张皇,甚至洗得发白的T恤都忘了穿,紧紧地攥在手里,露出精瘦的胸膛和依稀可见的肋骨。他直直地跑过来,一把将我从地上拉起来,我手里刚吃了半截的冰棍就这样掉在了地上,摔成了一滩水。


我来不及喊叫,来不及心疼我未吃完的冰棍,指缝间还有黏糊糊的汤汁,拉成一条又一条透明的丝,便被他拖到了屋里。


门颤巍巍地摇晃着,我能感受到他的恐惧。


“让我摸一下,就摸一下。”林家航喃喃道,颠三倒四地说着含糊的词,甚至口吃不清。


他的手掌滚烫,带着水汽,带茧的指腹摩挲过我的胸脯、腰腹还有大腿根,很痒,也有一点疼,我不由地咯咯笑起来。他的头发还在淌水,闻味道,应该是刚洗过澡,散在我脚边的衣服还带着干净的肥皂味。


“是什么感觉?”我问他。


他如梦初醒般住了手,“没有感觉。”


但看他的神情,他似乎要哭出来。


那时的我已比一般的同龄人懂得更多。从母亲的身上,我知道了被褥可以被唾液和眼泪湿润,衣服的那根绳子是用来扯开的,男女本是一个肉球,被劈成了两部分,终其一生,他们都在寻找另一个自己。


我笨拙地把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,摸了摸他湿润的、刺手的头发,“你不应该找我,你应该在别的人身上寻找他的影子,例如你的母亲。”


他茫然地望了望裤子,那里无比平坦,没有丝毫的起伏。林家航把衣服套上,带我去水龙头边把黏着糖汁的手洗干净。“你刚刚是在吃冰棍,对吧?我再请你吃一根。”


我点点头,顺从地跟着他走出去。


其实我并不想吃那冷到胃里的东西,我只是想要出去晒晒太阳,让林家航的头发晒干一些,不再滴水。他似乎全然忘记了,自己还没有擦头发。


但走出去后,我才想起天空的阴沉。


“要下雨了,你们去哪里?”季臣站在台阶下问道。


他正对着我们,恰好是背光的,阴影一直蔓延至我们脚边,我看不清他的神情。我唯一感受到的,便是林家航微微颤抖的手和他从发间低落的水。


他一声不吭地带我绕过了季臣。


我也一声不吭地跟着他离开。


我想,自己终归还是怨恨季臣的。


又过了些时日,约莫我十岁的时候,我收到了人生里第一份喜欢。那时的孩子已懵懂地明白了什么是好感,便误以为是喜欢与爱情,在镇口电视机的荼毒和年轻姑娘的捂嘴笑里,一头地扎进了这口漩涡,笨头笨脑。


我生得不错,脸型像我的母亲,五官则像我那人都没影儿的父亲。当隔壁的男生快速地在我右脸颊留下一吻,然后面红耳赤地别过脸时,我完全没有如其他女孩般,别扭地低下了头,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。


我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我没有感觉。随后,对林家航的怜惜,一种近似于母爱般的触动,包裹了我的心脏,让我变得柔软。


偷亲我的那个男孩叫作宋易,他正常得和其他男孩没有什么两样,会在课堂上画方格下五子棋,会在看见我时突然提高嗓门说话,从不会抓住一个人的脖颈按入水里,也不会用粗糙的指腹摩挲过一个九岁女孩的腹部,那孕育生命的场所。


或许是自我有印象起,我的世界里的异性便只有两个人:季臣与林家航。他们是截然不同的存在,前者是倨傲的撒旦,在堕落时,会扯下一整片黑夜,虽然他现在是马内力,但躯壳里的灵魂不会有星点改变。后者则是诺亚,我找不到世间比他更为纯洁正直的存在,就连我家的狗,坏心思都比他更多,会为了一块没有肉沫子的骨头,而费尽心思地讨好。


正是因为这样,一想起那个闷热得令人窒息的黄昏,我的心里便充满了柔情。


宋易给我留下的印象,仅仅是坐在一旁、笨手笨脚的男孩,远不及他姐姐带来的冲击。他的姐姐和季臣同班,有一次季臣来接我回家时,她也笑盈盈地站在一旁,陪我们走了一路。


恬淡的,羞涩的,美好的女孩。


“这是宋子萱。”季臣仅仅这样介绍道。


我的书包被他拎在手上,他的另一只手则牵着我。四面投来其他孩子嘲笑又艳羡的目光,嘲弄我年纪已不小了,却还要人牵着上下学。他们羡慕的则是季臣和宋子萱的年龄,毕竟在当时,学生们都认为,认识高年级的人是一种莫大的荣誉。


我曾经向季臣提起过这件事。


“你不想让我接你?”他垂下眼睛看着我,语气轻柔,但带着他一如既往的不容拒绝。


我点点头。


我想自己的眼神里一定流露出某种近似渴望的东西,才会让他的眉头皱得那么紧。


“会有危险。”他缓缓地说道。


“我想不出有比你更危险的存在。”


他笑了,露出右脸颊的酒窝,没有再说些什么。但第二天,我又在校门口发现了他。


宋易偷亲我这件事,我没有告诉季臣,但我告诉了林家航,一种近似于共犯、母子般的羁绊将我们俩联系在了一起。他听了后哈哈大笑,摸了摸我因为闲麻烦而剪得像男孩子那般短的头发,“咱们敏敏也是大姑娘了。”


我告诉他,我没有任何感觉。


他愣住了,面部肌肉紧绷,随后扭曲,太阳穴的血管鼓起,随着他胸膛的起伏而跳动。“他亲你的时候,你在想谁?”他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。


“你,还有季臣。”


林家航如释重负地笑了,又摸了摸我的头发,说我年纪还小,不懂是正常的。


但我没有告诉他,当时除了他和季臣之外,我还在想我的母亲,还有宋子萱。


【原创长篇】一桩没有凶手的谋杀(5)

有时,何梓琳都佩服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。

 

摊在桌面上的语文书被擦去了污渍,但里面写的字却不会消失。恶毒的咒骂,没有丝毫顾忌的发泄,看字迹应该是一个女孩写的,但她难以想象,女性纤细、年轻的身体里,如何会寄居着如此强大的力量,如此浓厚的恶毒。

 

倘若放在之前,她会将一整套教科书都扔掉,随后买一套崭新的。但现在,何梓琳没有办法拿出那么多钱,更无法将这件事告诉母亲。她明白,母亲看似坚韧的神经早已不堪重负,她不能因为这场小小的闹剧再令她分神、烦恼。

 

她平静地翻过书,在狭窄的空隙做笔记,和往常一样,站起来回答老师的问题。老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久,虽然最后也笑着说“很好”,但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
是什么东西呢?

 

何梓琳隔着三排同学,看不清楚。

 

下课后,张欣霏并没有同往日那般,缠着何梓琳,一起到走廊尽头冲咖啡。她低埋着脑袋,长长的睫毛扑闪着,眼睛下的青黑拖得很长,像是整宿未合眼。何梓琳轻轻地唤了一声,见她装作没有听见的模样,也就算了,自己拿起水杯走出了教室。

 

或许应该用逆来顺受来形容自己的性格,何梓琳自嘲地想到。她鲜少有激烈的情绪,就连父母闹离婚那阵子,她也没有流一滴眼泪,只在法庭上回答“跟母亲”时别过了脸,不去看父亲勃然大怒的神色和母亲劫后余生的眼泪。

 

走过的地方留下一阵阵窃窃私语。

 

无数的脑袋聚在一起,无数指甲盖剖光的手指指向一个方向,何梓琳从未受到如此多的注视。她更多地感受到受宠若惊,而不是害怕。

 

她想,自己和刘昭终究是有相似之处的。

 

听了一路,她总算明白了自己的罪名:介入刘昭和李逸的情感生活,抢走了刘昭寒假到美国做交换生的名额,散布刘昭住在贫民窟的谣言。

 

第一条,她觉得无厘头。刘昭在生前,并不受同学,尤其是女生的待见。其中一条原因便是她和李逸关系极好,不加遮掩的、近乎宣誓自己主权的亲密。这倒符合她的性格,刘昭喜欢把东西拴在自己的身边,例如那条从花坛跳下摔死的小狗,众人艳羡的目光,当然,最重要的便是李逸。而在学校,很难有女生敢拍着胸脯保证,自己对李逸没有星点那方面的心思,无论是有男友的,还是没有男友的。

 

人的潜意识里便存在着背叛,但往往因为羞于启齿而不被提起。背叛比忠诚更具有吸引力,可人们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。有男友的女孩依旧对异性存有向往,有妻子的男人也会把目光停留在其他女人的大腿上,可并不影响他们对自己感情生活的忠诚。

 

至于第二条,则是在上学期期末发生的事情。因为刘昭拒绝了到美国去的机会,交换生的名额便落在了她的头上。不过现在,由于父亲不再支付那一笔钱,她也在开学第一天就向老师说明了情况。


第三条倒是有一半正确,刘昭确实生活在贫民窟,并且自小就生活在那里。但这话并不是她说出去的,那又是谁说出去的呢?

 

想得过于入神,何梓琳没有注意到从办公室里出来的李逸。两人迎面撞了满怀,她杯里热腾的水也险些落在对方的衣服上。

 

“对不起,对不起。”她连声道歉,声音不由地低下去。某种莫名的心虚占据了她的情感,让她感觉舌头麻木得不属于自己,“你去做什么了?”

 

话一出,何梓琳便后悔了。

 

她不应该问的,这种对话发生在他们之间是不恰当的。只有刘昭,才能如此理直气壮,在众目睽睽之下问李逸,他去干什么了。

 

李逸并没有在意,“处理刘昭的事情。”

 

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刘昭的父母不方便来,托我帮忙处理校方这边的事情。”

 

何梓琳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。

 

不是不方便来,而是顾全刘昭最后的体面,将她精心的谎言维持到最后。倘若刘昭粗野的、衣着破烂的父母来学校,她的死亡便没有了意义。

 

她点点头,神情平静,表示自己已知晓。

 

但这个动作,落在其他人眼里,便有了另一层意思,被涂抹上另一层色彩。

 

余下的一整天,何梓琳都在拙劣、蹩脚且残忍的捉弄里度过。比起那些刺人的言语,空穴来风的猜测,更让她心惊的,是沉默。熟悉者的沉默,未知者的沉默,像一条憋闷狭长的金属管道,通向她酸气上涌的胃里。

 

她是如此怀念刘昭生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,那般的真诚轻盈的“谢谢”。但这句话真的存在过吗,还是她的幻听。何梓琳突然拿不定主意了,正如她现在,依旧固执地觉得刘昭从未死去,这只是她无数谎言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。

 

回家时,何梓琳依旧坐的李逸的自行车。

 

对方没有提起流言,态度如往常那般在班级门口等她,她也不好意思找理由拒绝。最关键的一点,她不想走回去。

 

听起来怪可笑的,她可以忍受种种的刁难与误解,却不愿意承受那半小时的路程。

 

“我以为你会不愿意再坐了。”李逸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
 

“但我更不愿意走路。”何梓琳如实说道。

 

“为什么?”


“因为我讨厌流汗的感觉,还有小腿的酸胀。”

 

李逸沉默了许久,似乎是找不到言语来回答她。这何梓琳觉得,他们这场对话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,全然是自己的错觉。

 

“小腿只是身体的一部分。”他最终回复道。

 

“正是这样,”何梓琳慢慢地说,仿佛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,“我才不愿意让它难受。”

 

才下过雨,不平的道路满是水洼,像是揉擦下的泡沫,每走一步,便溅起泥浆。有人久久地立在花坛边,走近了,何梓琳才发现是是当初帮母亲搬行李的男孩。

 

他叫王镓,和她相仿的年纪,可成绩不好,读的是技校。他本不想读书,但拗不过父母坚持的态度,只好每天到学校混日子。他干活是极麻利的,肯吃苦。

 

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李逸问道。

 

王镓指了指在大葱间夹缝求生的两块木牌,“那只小狗是从这里摔死的,它的灵魂在这里。我想刘昭也一定愿意和她喜欢的小狗待在一起。”

 

何梓琳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。

 

她想不明白,为何身边的人都可以如此自然地提起刘昭的名字。不像她这般,支支吾吾一天,也无法顺畅自然地说出她的名字,仿佛刘昭这两个字就是一个诅咒。

 

“又挨打了?”李逸没有回答,而是抬起手,格外温柔地摸了摸王镓眉上的那一道新添的伤疤,还有下巴那一道还在淌血的口子。

 

“嗯。”王镓点了点头,并不想多说。

 

“需要帮忙吗?”

 

王镓笑了,扯到他脸上的伤口,又龇牙咧嘴地做了个鬼脸,“不用了,我不可能一辈子都依赖你的帮助。我也不想像小时候那样,在过家家里扮演你和刘昭的儿子。”

 

李逸顿了顿,蓦地握住了何梓琳的手。他的力气大极了,几乎将她的骨头捏碎,但何梓琳一声也没吭,任他这般握着。

 

“随你吧。”李逸甩下这句话,甩下何梓琳的手,便径直上了楼。

 

“再见。”何梓琳说道。

 

王镓又笑了,“再见。”